口舞足岛

每晚大概有上亿个人,在地球上落力的亲吻

我也许是个垃圾吧。听天由命,随波逐流。这样垃圾的我唯一能对自己人生做出的反抗,大概就是不断地换住所,不断地去不同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瞎几把扯淡的贵乱大纲

 

  放飞自我,也许以后会写。

  冷淡的少女A。短发,有点面瘫。对不感兴趣的事情会完全不予理睬,三分钟热度,忽冷忽热,懒散,喜欢逃课。
  长相清纯的黑长直少女B。A的同班同学。笑容甜美,为人狡猾。在男生中颇有人气,清纯碧池类型。
  B的男友C,高三的学长。艺术生,家境挺好,平时不怎么在教室上课。早熟,看起来有点凶,神色暴戾,但对B还算温柔。
  长相清秀的少年D。没什么干劲,头脑聪明但没有上进心,觉得校园生活及大部分同龄人都很无趣。对男女方面的态度熟练,轻浮。班级在AB的隔壁。

  故事从B对A产生兴趣并诱导其与自己发生性关系开始。
  AB本无交集。直到A在楼梯上撞见B与C接吻,因为对B有些好感,神色显出几分混乱,慌张。善于察言观色的B看出A心里的动摇,之后主动诱导A与自己接吻,并半开玩笑地讥讽A喜欢女人且是个毫无经验的处女。
  A感到既甜蜜又恼怒。正巧D对自己抱有好感且大献殷勤,于是一改之前对男性冷淡的态度,与D交往。
  A急于获取床上经验,与D开房。她青涩的样子触动了D,D对她多了几分真心。
  A有了经验后与B开房,B没有和女人上过床,觉得很新鲜。AB玩的很嗨,彼此身体契合都觉得很舒服,做了炮友,又成了生活上的朋友。A开始拉着B一起逃课,骑电动车兜风。
  C到B的班级找B,也遇见了A。C对A有点印象,A也好奇B的男友是什么样的人。
  D在学校天台撞见AB举止亲密试图亲吻,A向D说明二人关系,D表示不介意,但从此对B心存芥蒂。
  D在校外租房,与C意外成了室友。
  AD在外面厕所play然后D带A回自己房间清理并过夜。A惊讶CD是室友。D知道BC是情侣关系后开始同情C觉得他被绿了,但实际上C在这方面完全不介意,自己也与其他女性甚至是男性有肉体关系。
  然后ABCD齐了,互相认识了对方。
  AB常到CD家过夜。一次半夜A醒来想去厨房找东西吃,看见C在窗户旁抽烟。A跟C借烟抽,学他抽烟。气氛挺好,AC接吻并刹车不住。AC从此开始享受偷情的快乐。可惜好景不长,后来B夜里醒来发现了,二人偷情变成3P,3P动静太大,D被吵醒,发现厨房里此刻天雷地火。
  D表示了心理上的鄙夷和生理上的苟同。从此4P成常态。
  此时的感情线是D喜欢A但是不想过多束缚她,A对三个人都挺喜欢的但对B抱有更特别的感情,BC之间关系稳定但各自玩的挺嗨。
  C向A表示想玩SM。C之前被年长女M看上,诱导C,且开高价换来C同意对自己进行调教。因此导致C性早熟,有施虐淫。A问BC交往时玩不玩SM,C表示他喜欢B,但并不想对B施虐,希望自己与B之间是普通正常的恋爱。C认为A虽然表面上冷淡,不爱受束缚,心里却渴望管教,有受虐倾向,让人产生施虐欲。
  A表示这是无稽之谈老娘不干,但心底里明白C没说错,只是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和B的男友成为主奴关系,也在乎D是否会因此轻贱自己。
  C说一时接受不了没有关系,但是可以尝试一次,取决于A的感觉。A同意了。
  AC实践,A沉沦于调教带来的快感无法自拔,又喜欢C的成熟与施虐时的性感,便答应与C建立主奴关系,只是希望C能瞒着BD,C应允。
  在AC浪的飞起的同时,BD关系尴尬。D虽无法拒绝B的美貌与身体,但心底里并不接受个性圆滑的B,且他明白A喜欢B胜过喜欢他,难免吃醋。B则对D的敌意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甚至以此为乐,时不时捉弄D。
  AB表示咱们这四人里面就差CD没有打一炮了,CD是不是应该礼貌性的来上那么一炮。C说随便咯只要是自己在上就行,D说自己打死不能接受和男人上床,更别提在下。从此CD攻受立场分明,然而D的直男思维使他开始躲避C,对C采取冷淡逃避的态度。C却觉得D还挺可爱,虽然C比起男人要更喜欢女人一些。
  后来D发现A身上总是有鞭痕,然后知道了AC的关系。D渐渐厌倦了这种四人游戏,想退出。他和A提了分手,A没有挽留但是心里有些难受,抽了一晚的烟。C劝D留下,D亲了C的嘴,然后落寞地笑着说自己果然还是没办法接受男人,自己果然是喜欢A的。C轻轻摸了摸D的背。
  D搬出了和C合租的房子。
  A发现自己完全被C掌控,她沉浸在C带给她的疼痛和快乐中无法自拔。
  A主动告诉了B自己与C的关系,B有点惊讶,但她没有表明自己的看法。AB去第一次去的那家宾馆开房,彼此纵情抚慰。B对A说,自己永远不会离开A,A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C毕业,去上大学,和B一直保持联系。而A因为害怕自己再也离不开C,单方面切断了自己与C的联系。
  完。

以前心情不好,我觉得自己好像需要刺激,所以去努力寻找刺激来安慰自己。现在心情不好,我甚至想干脆不要做人了,要是是一条狗多好。放弃思考,放弃羞耻心,由别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自己乖乖听话就好。犯错后只需受到惩罚却不用负责,多好,轻轻松松,不用对自己的狗生有什么非分之想,只要服从自己主人的命令。如果有下辈子,请让我做一条狗。

毕业

一、
  自打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住在医院的第二十一层楼,从未离开一步。
  这里包括我在内的居民皆为十几岁的少男少女。虽说在医院内,但我从未见过医生或者护士。
  这是一个理所应当似的与外界隔绝开的奇妙空间。
  医院内空旷的大厅常年被冷落,偶尔有阳光不知从哪处的缝隙泄出,照射在铺了灰绒毯的地上,使得绒布的毛尖儿上闪闪发光。角落的挂号处被厚玻璃挡住,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给挂号的病人窥探里面的究竟。但是没有人排队挂号,也没有人坐在大厅里一排排椅子上等候结果。这些布置成了鸡肋,并未起到任何用处。
  从大厅往里走,漫长的走廊两侧挨着密密麻的病房,每个病房的门上都挂着一个粗糙的长方形木牌,上面刻着房间号。这里的房间数不胜数,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似的在走廊两侧无限延伸。
  出口处有一个露天大阳台,晾满了医院里白色的被子。
  常有几个好动的家伙在走廊里嬉戏打闹——挤眉弄眼,碰撞着彼此的胳膊,不安分的脚互相绊来绊去试图使对方摔倒。走廊里飘荡着他们仿佛不知人间烦恼、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当他们通过长长的走廊,互相追逐到尽头且闯入阳台的刹那,常一整天待在阳台的爱丽便满脸不高兴地驱赶这些外来者,神气活现地宣告阳台的所有权。
 
  爱丽是我在这里的家人。
  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蓬松而柔软地披在肩上,宛如新生婴儿的手指般温柔、稚嫩地卷曲。她的眼睛是美好的蔚蓝色,好像天空般纯净而隐隐散发着忧郁,又似正午太阳底下闪耀着光芒的蓝色海洋。
  她相当聪颖,且带几分孩童的狡黠。
  除爱丽以外我并没有其他玩伴,她与我亲密无间。爱丽的阳台也只允许我一人进入。
  我们时常站在阳台边缘,倚着栏杆,望着底下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
  往来的行人比蚂蚁群还要密集,从这里看只是无数个小黑点。他们走动的样子像跳跃的小音符一般,组成杂乱无章却极和谐的视觉乐曲。行驶的汽车则像动作敏捷的甲虫,在蚂蚁游行队中穿梭。 远处错落的大厦由于反射着太阳光而看上去几近白色。它们闪耀着,沉默地矗立在城市之中。看似一成不变,却又若隐若现地变换着原本的轮廓。
  爱丽将身体重心完全靠在栏杆上,沉默地注视着那个世界的景色。她伸出手,似乎是感受到白天刺眼的光线而去遮挡某处的光源。但此时此刻我却产生了那是要去抓住什么东西的错觉。她歪着脑袋,久久地一言不发。直到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背,挠痒痒似的在上面刮了刮才使她轻轻笑出声来,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为自己打破了这沉默而产生了一丝孩子气的得意,笑着直视爱丽的眼。爱丽也面带微笑的回望我,但仍能看得出她在思考着什么。我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好一会儿,爱丽才像是试探,又像是下了什么极大决心似的开口:
  “力,你想过离开二十一层,去外面的世界吗?”

二、 
  这里是被封闭起来的孤岛。
  一座空旷,纯白无暇,因为过于纯白无暇而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神圣岛屿。若我在岛上不看,不听,只是全身放松,任由四周微不可观的气流轻轻托起我的身体——便能极轻巧、极惬意,仿佛钥匙与锁,我同这岛能天衣无缝地嵌合。
  ——只要没有一双手扭动我,我便无需开启一扇门。轻轻松松,浸泡在泛着泡的幸福肥皂水里。
  岛上有一座巨大的图书馆。这座图书馆像从这岛里延伸出的异世界似的,如上世纪废弃的工厂,曾要造出恐龙规模的世界霸主。
  我一直想不通这儿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图书馆。除非它是二十一层底下的那第二十层,或是头顶上的二十二层——
  总之不可思议。
  它如今的模样空旷,寂静。只能听见离头顶数十米上方的墙角处有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外头的太阳从排气口施舍进几缕光线,室内洋溢着淡淡的光粒子。里面上百座书架高高立起,状如伟大的城墙。书架上陈列的书籍不可计数,似墙上密密麻麻的砖瓦。
  我喜欢来这里。不光是为了看书,而是只要踏入这个空间,我就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引领着,往里面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入。像要探索什么世界核心似的,在这巨大的书的迷宫里屏息凝神,四处张望。
  我愈往深,就越不安。但又不甘心就这么往回走,于是常在里面绕来绕去寻不着出口。好不容易寻得了出口出了图书馆,却往往觉得恍如隔世,怅然若失。爱丽倚着墙,站在那门口,像河对岸长相奇怪的居民。
  她皱着眉,问我:
  “你怎么又去那个地方了?”
  我则瞪着她,半天才回过神。
  爱丽不知,无人知晓。那个地方,能通往我心里渴求的不知名之处。叫不出名字,摹不出形状,但它确确实实伸出它那双温柔的手召唤我。

三、 
  在爱丽问我是否想去外面世界的不久后,我们得知了二十一层将要迎来一个开放日。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段醒来,吃着同样的食物,做着日复一日同样的事情。
  午休过后我无所事事地趴在病床上,翻看一本并不特别有趣的书以打发时间。爱丽则随意地躺在在我床边的木地板上,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
  她耀眼的金发散了一地,一条腿毫不顾忌地高高翘起,脚尖在空气中轻轻打着转儿。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不成调的曲子,唱到兴起时渐渐加大了音量。待她将那曲子完整地哼完一遍,意犹未尽地再次开始其前奏时,墙角的播音器突然发出了几声类似于机械卡壳的杂音。
  随后,一个毫无波动的平缓的女声响起:
 
“通知,二十一层的全部住民们,医院的开放日即将来临。请各位做好离开这里的准备,谢谢合作。通知再重复一遍——”
 
  时间停止了那么几秒。
  几秒过后,我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墙角那播音的机器。
  机械般重复的女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强调着这个突如其来又不寻常的消息。我的大脑转不过弯,当机似的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身体狠狠地被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爱丽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到了我的身上,压着我。她用手捧着我的脸,也不管我乐不乐意就强行把我的脑袋转过一个艰难的角度,与她四目相对。
  我们的脸靠得极近,近得可以看见她眼皮上微微颤动的睫毛如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她眼里闪烁着的难以言状的东西,此刻正波涛汹涌。那眼睛仿佛渴望着得到我的回应,就像儿童想得到大人支持自己的无理取闹般:抱着你的大腿,紧拽住裤子上的一角,妄想不加以有理有据的辩解与说明就能得到无条件的爱护。爱丽的眼睛就是这样死死地盯着我,要求我的所有理解与支持。
  透过这眼睛我明白了,爱丽比谁都觉得刚刚得知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消息。爱丽是期待从医院毕业的,这个愿望似乎以烈火般的气势在她佯装下的心底里燃烧许久,叫她渴望的发疯。
  “力……我们要开始另一种生活了。”
  她说出口的话激动得变了个调,尽管如此她仍克制着自己能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突如其来的过大的喜悦让她反而注意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她尽可能表现得得体与矜持,而不是像个沉不住气的家伙。但她忘了自己压在我身上的行为与得体和矜持沾不上半点关系。

  能见世面大概是令人向往的。似乎受到爱丽的影响,我开始幻想外面的生活。可此前我从未想过这些东西,哪怕是站在可以窥视世界一角的阳台上,我也只把眼前的景象归类为自己所处的二十一层里可见的一部分。而现在,“从二十一层阳台可以看见的景色”成了“二十一层以外的景色”,哪怕还呆在原地,所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全新的心情。
 
四、 
  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个令人躁动的倒计时。
  二十一层的氛围出现了些许改变。欢声笑语倒是依旧,只是那笑声传到我耳中却有些稀薄。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海市蜃楼。没有理由、虚无缥缈地存在。大抵是心境发生了变化,总觉得陌生。说起来,除了爱丽,周遭的人对我而言本就无太大交集,那么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将身边那些少男少女的嬉笑怒骂当成熟悉而令人怀念的景色?
  也许发生改变的是自己本身。
  每每到了夜里,我便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与在白天的迟钝不同,黑夜使我无比清醒。借着这能包庇一切的亲切的黑暗,我的感官变得敏锐,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自己肉体的存在,正沉甸甸地压在床上。四肢给拥挤地包裹在被子里,烦闷地扭动着试图接触夜里凉爽的空气。膝盖底下那处的关节没法紧紧贴着床单,空虚极了,于是腿便不安地蜷了起来,小腿肚挤着大腿,满满当当地密切贴合。意识一会儿又跑到了手指,那几个指头就扭捏着,原本只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儿,被注意到后却茫然无措,仿佛自己一开始就不该长出来似的。紧接着是眼皮底下被盖着的眼,眼珠不可抑制轻轻转了几下。最后到了心脏,这具肉体的核心扑通扑通跳动着,震的胸口发疼。
  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我像是第一次看见了未来般,心潮澎湃极了。午夜的海洋温柔而激情澎湃地涌起阵阵浪潮,拍打在我的心房上。叫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在这充满无限可能的激情里,感受着新奇的冲动。它时而按耐不住地欲破壳而出,时而累了似的缩回身子,孤零零蜷作一团。反复几次之后,潮水退去,那无端生出来的无名野兽睡着了,海面重归静谧。我因亢奋而冰凉的手脚慢慢恢复了热度。未来则化作一床柔软的被,裹着我慢慢进入睡梦之中。
  随之变化的还有自己对爱丽的态度。
  爱丽与我相反,她极易入睡。在我因那未知的世界辗转难眠时,耳边传来她睡着后浅浅的呼吸声,如羽毛尖在心里挠痒痒似的叫人心烦意乱。她似乎是拥着幸福入怀而睡,哪怕在昏暗的夜里,仍能看出她那蜜糖般的神态:轻轻阖着的眼皮,微张的唇。散落在一侧的柔软的头发。毫无防备地、以轻轻松松的模样展现在我的眼前。若是爱丽能融化,那么这夜晚的空气也一定会变甜吧——望着这般美好的爱丽,我的心中竟泛起一阵混杂着甜味儿的嫉妒。
  无所畏惧的人理应是幸福的,那么胆小鬼该多么痛苦啊!
  这样的想法使得我头一次对爱丽产生了一种距离感。好像她不再是与我情同手足的家伙,而是什么陌生的勇者似的——而我则是躲在角落里的懦夫,瞻仰着她那神气活现的幸福的脸,心中五味陈杂。
  但我看着爱丽无意识轻轻翕动着的可爱的唇,嫉妒的情绪却化成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竟想凑过去吻她的嘴唇。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我有些吃惊。毕竟爱丽和我向来同床共寝。好像她不是青春期的漂亮少女,而是摆在床上的大型洋娃娃,我理所当然地从未对其产生接吻这种奇妙的想法。但现在,或许是由于对爱丽产生的嫉妒作祟,我不自觉地暂时把她从手足的位置驱除开来。第一次以一个思春期少年的视角,打起了爱丽的嘴唇的主意。
  房间内一片昏暗。仅有几缕浅浅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极轻极轻地映在爱丽枕头边的一侧,衬得她的脸微微泛着轻盈的光芒。她柔软的发丝似乎缠到了我的心上,只要心微微一跳,若有若无的痒便叫那颗心不敢再跳动,生怕领略到更加难以忍耐的刺激。
  爱丽如鱼般微微翕动的嘴像是对我的默许。它温柔又轻巧地说着:没关系,就像给予不凑巧上了岸的鱼一点滋润的水吧……
  我便着魔似的把头凑了过去,蜻蜓点水般地一碰,又做贼般飞快离开。

五、
  白天,我们开始整理要带走的东西。
  但自打得知要离开这里的消息后,我便不在状态,也无心收拾这些陈年旧物。爱丽则翻箱倒柜,像个强迫症患者似的不停收拾着东西。她那种收拾法,与其说是整理,更像是在浏览一遍自己过去用过的东西。中途甚至翻出一本硬皮日记本,轻轻翻着页,安静地看着。我若凑上前去,她便摆出十分抗拒的态度赶我走开。 可她不知,那日记我趁她睡着时看过。
  我只好无所事事地在走廊里晃悠,甚至数起了房间门上的门牌号。门牌号是四位数,似乎也不按规律编排,2042紧接着的是房号4019,叫人摸不着头脑。
  身体自顾自慢悠悠地在各个房间外流连,大脑却离开了驾驶室,想着干脆什么东西也别从这里带走。
  就这样两手空空迎来新世界吧!
  甚至做出颇悲壮的气势,宛如英雄的哀鸣。却因回响在未成年的充满血肉的身躯内,无气可透,只得化作无力的叹息。啊!既然要远走他方,为何还要牵挂那一丝一毫的旧物?就让那些留在原地变成灰,就让过去一点不留……
  难道未来之路出现时幸福就一同被指明了吗?就像那抛入水中的线,必能引出一条肥硕的鱼?
  此刻我突然不能自控地在心中强烈渴求着爱丽。这个洋溢着幸福光辉,如愿以偿钓到了幸福鱼儿的少女啊!幸福是如何吞食了未来的饵,这般兴高采烈地上了钩?它难道不知未知所带来的恐惧是锋利的金属,叫人阵阵刺痛,坐立难安?唯有爱丽能告诉我答案。可这个一直相伴我左右的少女竟丢下我,一个人前往了幸福的国度。
 
  离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六、 《爱丽的日记》
  ……
  (随便翻开一页)
  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老实说,我已经激动到忘乎所以的地步。我厌倦了这里的一切!这一成不变的二十一层,一成不变的生活……再见吧,让我离开这里,迎来完完全全崭新的世界……
  (往前翻)
  ……
  力似乎很不安。我是知道的:力这个人,虽看起来无欲无求,因而无所畏惧,却实在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虽说人各有志,并非所有人都应如我一般对未来抱有多大的热情。我和力虽然朝夕共处,但从本质上来说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力,你知道吗?就算这样你也是我最想一起共赴未来的人……
  ……
  (再往前翻)
  ……
  啊,让我找到了这本日记。最近知道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就要离开这里啦。再见了这里的一切!
  ……
  今天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和以往过着别无二致的生活。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阳台外的天空,阳台外的楼房,以及底下川流不息的车队和人潮。从这里一跃而下的话,那个世界是不是能温柔地拥我入怀,接纳这个一无所知的我呢?
  ……
  有时我觉得,这里也许是一个伊甸园。虽然这里确实存在着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人,但总之这里在我眼中就是如伊甸园一般。如此浪漫的说法似乎并不完全适合我与力的关系。但在如此封闭的背景下,我和力似乎也被衬托得纯洁起来,就像什么也不明白的、世界上的第一对男女……做完这样的想象后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似乎变得令人幸福了不少。
  ……
  平常的一天。
  ……
  假如力没有进来的话,我过的会是哪一种生活呢?是如死水一般的平静的生活吗?还是无论遇见他与否,我都能和现在一样,心中怀有希望呢……
  ……
  ……
  (翻到头一页)
  今天,我遇到了力。刚进来的新人,一个奇怪的少年。他站在门口安静又茫然的样子,像一张空白的纸。
  ……

七、
  我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人到处散布消息,说那座又大,又美丽的图书馆要被烧掉了。
  我很着急,就连夜跑到图书馆里,想阻止悲剧发生。奇怪的是,今夜的图书馆内竟都是人。大家站在书柜前翻弄里面是书籍,一向寂静的图书馆里此时充满了人们的议论声。
  大家议论说,既然这里要被烧,不如各自挑些书带走。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又愤怒,又悲哀。他们以为保护了书便算逃过这场灾,没人想阻止那火。
  我心想:那好吧!既然这样,我也学这些人,挑些喜欢的书拿走好了。
  于是我在书柜里流连许久,却发现自己不知该挑什么好。毕竟我爱图书馆胜过里面的书百倍,便一本也选不出来。
  一股强烈的悲哀感突然涌入全身,如巨浪来势汹汹。我欲逃过这悲哀的浪,便头也不回地跑着,拼命跑、拼尽全身力量地跑……最后跑进了图书馆的正中央——世界的核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洞,我掉了进去,摔醒了。
  我从这不知为何会悲哀得令我落泪的梦中逃脱出来。

八、
  两名不速之客出现了。
  一个成年男人,与一个成年女人,自称是院长与护士长。男人披着白大褂,面容稍显疲惫。女人则涂了红艳的唇膏,穿紧身的白色护士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体曲线,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们怀中抱着一摞薄薄的蓝色病历本。
  男人清了清嗓,鼻子底下的胡须随着抖动。他大喊:“病号们,来领你们自己的病历吧——”
  隔了几秒,那女人也细声细气地喊:
  “快来拿你们自己的病历吧——”
  二十一层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人声鼎沸。少男少女们都纷纷从自己的病房里探出头来,有人脸色犹豫,有人则充满好奇。那两人被这些男孩女孩们围了个水泄不同,他们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空气突然变得比以往要拥挤、嘈杂。
  爱丽刚从她那眺望外界之窗口的大阳台上回来,见人声鼎沸,身子一怔。扫视一圈后又发现被落在人群外的我,便急忙朝我走来,问:“发生了什么?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我刚想告诉她病历本的事,还没开口,她便自顾自往人群方向走去。在那旁边又踮脚又拿手去拨围在外面的人的手臂,但还是没挤进去。
  人们领了各自的蓝皮本,渐渐散了。过了好一会,爱丽朝我招手:
  “力,你倒是过来呀……”
  我才慢悠悠走上前去。院长和护士长手中的病历已所剩无几,我看见自己的那本就在那护士小姐的手上,封面右下角处用黑色的字体印了我的名字。
  护士小姐朝我微微一笑,她将那病历塞进我的手里,又亲切地说:“恭喜你。”
  我困惑地问:“为什么要恭喜我?”
  她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念的极标准——
  “当然是恭喜你出院啦!”
  一旁的院长也和蔼地看着我:“恭喜你,去过健康人的生活吧——”
  爱丽则把手中的她自己的病历本往我头上一敲。
  “发什么呆呀!”

  那两人走后,我翻开病历本的第一页,也是唯一一页:
 
  “性别:男,年龄:26岁。
  病情叙述:病人患有成人恐惧症,因无法适应成人社会入院。
  经院方观察,病人基本恢复健康,因此批准该病人出院,重返正常社会。
  可喜可贺!”

  底下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
  看完后,我的头突然疼得厉害,好像里面有一根神经被人用指头用力一扭——
  在疼痛之中,一种极悲哀、极悲哀的心情侵占了我的脑袋,我的四肢,我身体的各个角落。其悲哀的程度,就如同梦见图书馆要被烧毁一样。
 
  我想起了全部的事情。
 

九、
  成年后某个无所事事的一天,我回了读高中时很喜欢去的图书馆一趟。
  那座图书馆挨着我的母校附近,规模不大,门口栽满郁郁葱葱的树,环境十分幽静。以前我逃课从学校出去后,若是没事可做,老爱往图书馆里头跑。
  我并非是十足热爱阅读的人,常常静不下心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但我对那图书馆是有特殊感情的。怎么说呢,姑且称之为在其中寻得了归属感吧,总之在里面呆着让我心安。何况,它曾收留了一个不愿上课,不愿回家,无事可做无处可去的家伙。因此,我甚至把它叫做我“青春的据点”。
  那本该是平常的,因重归青春据点而令人幸福的一天。
  然而从踏入图书馆的那刻起,我便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一开始还没有感受到什么明显的不同。其中书架的陈列位置虽有所变动,但毕竟时过境迁,馆内的工作人员对其位置加以调整是很正常的。只是我下意识去寻自己高中时向图书馆借阅过的那几本书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它们的踪影。
  本该是很容易的。印象中我只在这里借过两位较合我胃口的日本作家的小说,一本美国作家写的小说,和一本介绍经典漫画作品的书。要找那些日本小说很简单,从前只需在标着“日本文学”的那列书架上看上几眼,保准能找到。
  然而,标注“日本文学”的那列书架不翼而飞。原本的位置上摆着一座未标识的书架,上面放的是一些不知名的书。
  我往里走,去找“美洲文学”的区域,仍未找到。
  很奇怪。简直像是梦中想给别人打电话却不断摁错数字,那永远也拨不通的情境。两者带给人的感觉实在是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么想着,耳边似乎真的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那平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女音。
  我用手指碰触铁制的书架,冰凉的触感,能感受到其表面漆未涂匀的浅浅的凹凸。
  ——这里是哪里啊?
  我轻声自言自语道。马上又加快脚步,往图书馆更深处走。
  周遭是千篇一律的书架,书籍。看似与之前相似,但我明白那不过是仿其形状,实际上根本不同。图书馆原本小的可怜,没走上几步就能到底,此刻里面却凭空生出这么大的空间,叫人走不到尽头。
  我已经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
  正当我感到头皮阵阵发麻的时候,一位女管理员急匆匆地朝我走来。
  管理员身穿白色工作服,涂红色的唇膏,看上去精神抖擞。她大声冲我喊道:“你好,已经要闭馆啦!您赶紧离开吧!”
  我疑惑:“今天怎么这么早闭馆?按以往不是应该再过两个小时的吗?”
  她却扑哧一笑,突然自顾自说出一些毫不相干的话来。
  “先生,这是你过去最喜欢的图书馆吧?那么想必你也一定深深爱着那过去的时光吧……它们那么温柔,温柔,轻巧又沉重地把人包裹起来,叫人在夜里辗转难眠……”
  “人为什么要成年呢?为什么不能永葆青春,一生都活在苦闷,青涩,却又甜美温柔的少年时代呢……要是现在就死,那么这一生便都光辉璀璨,不用遭成年世界的折磨——连脚尖都不用踏进。更不用因年少时的梦想被否定而感受自我背叛带来的的屈辱。但是,还有一个方法……”
  ……
  “是的,还有一个方法,一条给对活着感到失望却又对死去不置可否的,世上所有软弱的男人女人们的道路——”
  她极温柔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说:
  “快走吧,闭馆了。火就要烧掉你的青春的据点了。”

  我用尽全力地跑着,试图逃过烈火,寻到出口,最终却进入了图书馆的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洞,我一不留神,脚一扭,掉了进去。
  然后,我抵达了医院的第二十一层。
  在二十一层住院的都是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我重返青春,和他们一样,在这儿度过了漫长的,日复一日,苦闷、单调,却又甜美得让人不舍背弃的岁月。

十、
  ……
“你还好吗?”
  爱丽的脸与我离得很近,只要我再往前一点,便能触到她的唇。她的眼无比纯净,温润。这双十几岁少女的眼睛,眼白部分没有一点枯萎的血丝,是毫无保留的,慷慨的纯白色。瞳和蓝玻璃球似的,上面若隐若现地映出我迷茫而空白一片的表情。随着爱丽身体不自觉地小幅度晃动,我的脸在其瞳上摇曳起舞,扭动颤栗,渐渐至错乱颠倒的模糊形态。
  我伸出手要摸爱丽的眼,她反射性地一颤,随后又顺从阖上眼皮任我摩挲。眼球隔着薄薄的眼皮,在指腹下不安地转动。机敏得化作浑身痉挛、跃跃欲试的精灵,欲挣脱压迫,寻得它原有的自由。
  这从她身上独立出来的活物!
  
  ——爱丽,你是为什么才来到这里的?

  可我觉得自己似乎问不出口。那便作罢吧,此时此刻比起缘由,随便什么其他东西都重要得多。
  比如,我们该毕业了。

十一、 
  爱丽改变了主意。她说算了,行李什么的一件不带,重的要死,她懒得带出去了。
  于是她愉快地展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圈,动作像花样滑冰选手那样流畅。
  ——病历本也不带。总之,你,和我,我们,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去迎接全新的世界。
  然后,那过去的尾巴就让它被一刀切掉,扔进垃圾桶里。光是这样还不够,还要等到运垃圾的车来了,等那车载着垃圾桶里的一袋子鸡毛蒜皮走远了,拿去看不见的地方给烧了,我才能安心地继续生活下去。我才能幸福快乐,轻轻松松地,继续活下去——
  爱丽露出了一个相当决绝,却又有些怅然若失的表情。
  有的人就是这样。无论过去是好是坏,她就是讨厌。似乎天生就贯彻讨厌着过去,要与过去不共戴天的理念,所以她才会一个劲地憧憬未来。
  这种决绝的莽撞与她灵巧机敏的特性有所违背,但我要是能分得其三四分就好了。
 
  于是,我拿我那惧怕未来的颤颤巍巍的手,去牵爱丽柔软小巧的手。我知道,要离开这里,对我而言出口只有那么一个。
  我们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巨大,空空荡荡。那个美丽幽静的洞穴——那是通往外界的门。
  不知从哪里传来钟声,沉重的金属互相撞击,发出喧嚣的声音。啊,想必那一定是世界之钟发出的属于世界的钟声吧。那钟一定是为要奔赴未来的勇士们而响吧!
 
  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启那门。
  我提议,剩下五分钟,爱丽,我们来接吻吧。
  把吻献给那共赴未来之人。

纪念某少女

         

  读初中时,曾有一次做完课间操后,在拥挤的楼道里看见一个剪水母头的女生。
  四周都是穿着老土校服的初中生。大家互相推搡着上楼,带着老土的孩子气,嬉笑打闹。唯独这个剪水母头的女生像个早熟少女似的,因顶着极具新鲜感的发型,在人群中显得神采飞扬。
  这个场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眼中,那女生像误闯进校园这个星球似的,是别处的精灵。
  但真正开始憧憬起这个女孩,是上了高中后的事了。事实上初中一毕业我便将她忘的一干二净,直到高一时又一次课间操后,我在楼道里瞥见她的身影——才回想起有这个人来。虽说悟起有这个人,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把她和那水母头少女连接起来。并且我自认为发现了从小到大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名少女,心情十分雀跃,像个思春少年似的兴奋不已。
  那时班上的女同学大部分都是长的平淡无奇的,统一穿着校服,还没学会打扮自己。皮肤大部分不太好,五官平淡,只有胸部开始发育。只要看上一眼,我就觉得索然无味。但直到看见那个女孩,我便推翻前言,认定少女就是体现“美”的最具代表性的群体。
  有许许多多处于青春期少女的特征都出现在了她身上:肢体很轻盈,脸上虽不是表情丰富,却看似无忧无虑,不为着尘俗的事情而焦躁烦恼。且装着一股早熟劲,背影散发着若有若无、沉不住气的优越感……但又和学校里某些为人处世张扬的女生给人感觉不同。那些女生像虚张声势的小猫,必须以融入人群为前提来获取优越感。而她从不与其他女孩结伴,像从人群中隔离出的什么透明动物,带着天生的纯粹。真正纯粹的东西无论是否融入集体中被他人瞩目,其价值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一直这么相信着——一定要说的话,只是那东西给人带来的感觉会有些许微妙的差别罢了。
  我原以为她和我一样是稍微冷淡又不合群的人,不爱吵闹,喜欢独处。后来这个观点虽然没有被完全推翻,但却须作分类讨论:在身处一个大集体内她确实神情淡漠,看起来对周围不太上心;但若是单独与异性接触,她便投入,活跃,表现着实超越我一大截。
  她是一个恋爱经验十足丰富的少女。
  我由于打心底里憧憬她,不自觉朝她的身影靠拢,也竟然曾试图参与进她的恋爱之中。这份冲动给我的中学时代留下难以磨灭的一笔,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无比酸涩、难耐——既想让它销声匿迹,与我毫不相干才好;又忍不住想抓住它的手,求它把过去的蜜糖放在我的舌尖上,让这甜头在我嘴巴里永不消散,时刻回味。
 
  高二文理分班时,她分到了我的隔壁班。
  起初我并不知道她分到的班级就在我的隔壁。后来在走廊上看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才发现我们的班级是挨着的。
  每每撞见她,我总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头发柔软,脸很白净。长的清纯,甜美,神情中却透出一种疏离感。她目视比正前方稍微往下偏一点的方向,谁也不看,自顾自地走着路。我们从无交集,我怕盯着她看显得不大矜持,于是一旦面对面走近了,我就只当作她是空气,从不正视一眼。哪怕目光还是不小心扫过,在脑中留下一个漂亮却模糊的剪影,我的眼睛也不肯多做一秒停留。
  后来,我实在想了解她,就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一个认识的女生打听起来。那女生听我提起这个人,便说“我知道她啊……初中时有个女同学剪了水母头,就是她嘛。我以前选修课跟她一个班级来着,可我后来见到她冲她打招呼,她都没有理我……”
  于是,记忆中“剪了个水母头的家伙”,和隔壁班漂亮的女孩串上了。原来那个在初中学校楼道里遇见的水母头,就是她。
  我想靠近她。可我从不主动接近任何人,没有经验能告诉我正确的做法。
  中学时代的我,大体上贯彻“来者皆拒,去者不留”的交际方案。别人若来搭理我,我几乎不予理睬;为数不多的朋友要离开我,我也决不挽留。也不知道这种孤僻的作风是谁教给我的。
  高中的头两个学年,我没交到什么正经朋友。只有几个男生想和我谈男女方面的朋友,会无话找话地和我聊天。我对别人的心意并不太珍惜,甚至曾以践踏他人心意为乐趣。别人小心翼翼地想博取我好感,却以为我不知晓他想法的样子,在我眼里很是丑陋可笑。为了在与异性相处的方面投机取巧,我假扮一个孤僻却单纯的少女形象,装作自己想融入群体,寻觅知己,只是因笨拙而落单罢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外壳对男孩来说极管用。大概是激起了他们扮英雄助人为乐的欲望吧。只不过假戏真做,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失去交际能力的笨拙家伙。
  虽说得到异性追捧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我时常觉得苦闷、无聊。我便开始想着逃课,去学校外面闲逛。去附近的学生街瞎转,或者去与学校紧挨着的大学里的图书馆看书。一个人做这些虽然有些寂寞,但也还算悠然自得。我逃的多半是下午三、四节的自习课,每次下楼要从学校后门出校,总撞见隔壁班那个女孩和一个高瘦的男生也要出校门。那男生八成是她的男友,两人有说有笑,估计是要逃课出去约会。
  我有点羡慕她,也羡慕那个男孩。
  对我而言苦闷无聊的校园生活,却被她过的开开心心,有滋有味。但我又不禁猜想,她是真心喜欢那男友,还是要靠恋爱聊以自慰?印象中她已经交过好几个男友,有同校的,也有外校的。我总觉得这个女孩和我一样,只怕不会真心喜欢上别人。此时我只是十六岁的学生,只见过十六年的光阴,却认定自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付出真心。而她骨子里很有可能同我一致。
  虽然这猜测只来自直觉,未经推敲,但我很相信我的这一观点。
  暑假我去参加了一个数学补习班,好巧不巧,她也来参加补习。
  补习班一共就三人,另外一个女生是我的邻居,也是她的班级同学。借着这个机会,我加深了对她的了解。
  她数学很差,来上补习班是因为有一次满分一百五十的数学测验只得了三十分。她其他科目成绩还不错,班主任看不下去她放任数学不管,才催促她参加补习。说这个缘由的时候,她大大咧咧神情自然,并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补习的老师讲课时,她多半心不在焉,玩弄她的笔袋或者衣服。有次来上课,我发现她新打了两个耳洞。似乎是觉得痒,用手指不停摸弄着她的耳垂,完全没有要听课的意思。
  但我却觉得她这样的姿态顺眼得很——换作是其他人做出同样的动作,我大概会觉得扭捏做作。
  补习结束后我们三人一起回家,我只和我那邻居搭话,她也是。明明是三个人同行,气氛却有些微妙。
  虽然我不讨厌这样的气氛。
  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学期初始,她在学校碰见我,也只当做我是陌生人,从不与我打招呼。这种做派与我的别无二致,我不甘示弱,也坚决不瞧她一眼。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一次我在楼道里恰巧撞上她和之前那个同她一起逃课的男生为止。
  那时她的手正搭着男孩的腰,脸贴在他脖子上,姿势十分亲昵,轻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那男孩说:“你想不想对我做一些坏事呀?”
  在当时的我听起来,这实在是很露骨的一句调情的话,从小到大我还从没在身边的同龄人口中听过这样的情话。我的同学们大部分正值情窦初开,还没谈过什么恋爱,这种话更不可能说的出口。于是我被复杂的情绪支配着,情不自禁瞥了她那十分白净的脸一眼。她也发现了我,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
  短短几秒的对视,叫我心虚不已,仓皇而逃。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的备用教室里自习。教室里很热,闷的发慌。每隔一会儿我就要去阳台的洗手池用手掌接水,扑在脸和脖子上,才不至于那么热。我的上半身被从脖子上流下的水弄的湿透,校服黏在我的身上,很不舒服。伏在课桌上看书时,脑海里老浮现出她说的那句调情的话。她轻佻的语气,平静又含笑的神情,以及最后一刻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纯净,甚至是温驯的眼睛——使我的心砰砰直跳,躁动不已。
  第二天,我在厕所遇到她。上课铃已经响过,厕所里没有其他人。我在水池前洗手,洗完后刚转过身,对上了她的眼。她看着我,竟朝我微微一笑。
  我与她相距不超过十厘米,想着她昨天的那句话,我魔怔般凑过去吻她的嘴唇。
  原先我只是贴着她的唇,过了几秒,她把舌头伸进我嘴里。
  吻完后我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蹦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从此,我和她应该再也不是在走廊上碰了面却瞧也不瞧对方一眼的关系了。能想到这个,可见我大概是很在意这件事的。而且,我装得有点辛苦。
  之后,学校的生活改变了。每一天千篇一律的灰色日常,被涂上较从前鲜亮,又充满活力的颜色。
  我偶尔会想:假如人生如戏,那这戏剧的转折与情节,究竟是全凭我这导演一手掌控,顺着我心底里的愿望而发展,还是演员自己临时发挥,让它成为完全未知的故事?我和这女孩的故事,是顺着导演的意思走,还是源于演员突发的兴致?
  我一贯以自我为中心。对我来说,生活要是如前者,再好不过。
  自那个吻过后,我们成了朋友。我不再自己一个人逃课,每次自习课我都去隔壁班找她,叫她骑她的小电动载我出去兜风。学校在市中心,我们经常跑到郊区,有时候还把车骑到批发市场,商业城,总之都是离学校挺远的地方。这些地方与学校都八竿子打不着一边,毫无关联。叫人忘记无聊的同学,无聊的课堂,无趣的、人人一致的十几岁的轨迹。
  坐在电动车后座的时候,我要么环顾四周,看街边的高楼大厦,绿树葱郁。要么就看着她的后背:薄薄的校服透出她深色内衣的形状。她的发丝随风飘扬,常蹭到我的脸,很痒。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男孩身上不会有这种味道,这味道专属女性。
  周一至周五晚上我们常去学校附近的大学里自习,然后中途从自习室开溜,去周边又黑又人迹罕至的地方接吻。
  我很喜欢和她接吻来着,喜欢的不得了。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叫人舒服的事情,使人沉沦,陶醉,而我以前竟毫不知晓。先是唇的贴合,然后嘴里突然感到异物入侵,既在生理上难免排斥,又在心理上觉得刺激不已,最后因矛盾而产生极大的欢愉感……这件事在性的边缘游走,模糊如隔靴搔痒,反而激起我无限的向往。
  于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索吻。
  她从不主动提出,但一旦我提出,她的积极性不输我半分。我曾故意打趣她:“你那个男朋友知不知道你和我做这种事?”
  她便嗤嗤笑着,把手轻轻按在我的大腿上,打着马虎眼:“干嘛非在这种时候提他……”
  南方多雨,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被雨水浸泡的泥土那潮湿的气味。我的大脑被这种清冽的气味弄的清醒无比,却又缺氧、混沌。她的眼睛像温润无暇的玉石,在黑夜里透着光辉。此刻一与我对视,我就指尖冰凉,脸颊发热,四肢无力。如发了烧,但又心甘情愿不愈。
  我未曾对她生过占有欲,也不讨厌她有男友。不如说,因为她有着我所没有的与男性恋爱的经验,我才迫切地憧憬她,渴望她。我喜欢的,是在男人衬托之下,她散发出的女性那特有的活力与妩媚。而我向她索求的,是一种证明。
  证明我是我。
  我的心属于我自己,我对美丽女性的憧憬也属于我自己。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人生的戏剧由我这个导演随心所欲。
  ——每每接近她,除了感官上的刺激,我还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我的存在。
  至于她向我索求着什么,我并不知晓。
 
  元旦放假前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在教室里收拾要带回家复习的课本。突然听见有同学喊我名字,说有人找。我出了教室的门,看见她和她男朋友站在门口。
  我便头次仔细看了那男生的脸,长的挺好看,笑起来有几分戾气,但还算阳光,硬朗。她面带微笑地说,今天晚上约我出去玩。我问去哪儿,她回答再说。
  我不知为什么又下意识地问:“只有我们俩吗?”
  她笑了,说:“是啊。”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酒吧。店开在不起眼的街角,但是里面很温暖,灯光是橙色的,布置干净,人很少。我不会喝酒,点了一杯叫不上名的东西。喝了一口,又辣又呛,味道古怪,便一口也不肯再喝。她点了一杯色彩很鲜艳的鸡尾酒,装模作样喝了两三口,给那装酒的玻璃杯用手机拍了照就推到一边。
  我俩你看我,我看你。没什么话可说,就是觉得嗓子里燥的很。过了一阵,她突然神色犹豫,开口道:“我们去宾馆住一晚上好不好?”
  我一愣,心瞬间跳的飞快。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我同她上了床。
  在床上,她伸出手想解我衣服的扣子。我反抓过她的手,犹豫了几秒,伸出舌头舔她的掌心,又含住她的手指尖。我的动作很慢,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剧烈抖了一下,叫我不知怎么想起鸟雀被人按住身体时,翅膀因求生本能而扑棱挣扎,最后气息减弱才渐渐趋了平静。
  与接吻带来的纯粹的快感不同,同她上床,无力感从脚趾甲爬到头顶,似乎身心都不再属于自己。我无助地抓了她的背,碰到的是柔软与光滑,同我一样脆弱的女人的背。她似乎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表现出比我成熟的样子来引导我。她紧紧抿着唇,眼睛睁的老大,但却眼眶发红,眼里一片潮湿。
  做完后我精疲力尽地趴在床上,她轻轻问我:“你是更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我说不知道,没谈过恋爱。她便嘲笑我,把手指搭在我的背上,顺着脊椎轻轻一滑。我反射性跳起来,挑衅地看着她: “那你把你的小男朋友借给我好不好?”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认真想了一会儿,竟然点头。
  元旦过后,学校里的大考小考接踵而至。先是展开了省质检,学校大费周张,正规分了考场,又在每个考场派三个教师监考,弄得人人紧张兮兮。考试那几天下了大雨,冬季的雨连绵,寒冷刺骨,我每天出门都被弄的浑身湿透,冻得发抖。
  省质检过后学校让学生在班里自习,准备接下来的期末考。
  班里部分同学跑回家偷懒,教室空旷了不少。我便安心在座位上复习功课,或是向同学借几本杂志来看,享受着班级里难得的清闲和安静。脑中时不时掠过元旦前一晚的记忆,但却像梦一般,只要不细细咀嚼,是回味不出什么的。只是晚上回家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那记忆便突然真切起来,如愈烧愈烈的焰火,动静虽然不大,但气势逼人。
  这几日我没和她见面。雨下不断,又每天考试看书,我刚好避了她几天。
  现在要是看见她,肯定会使我不由自主想起那个晚上,更会想起她竟应允了我那句玩笑话。干脆不看不想,图几天冬日里的清净。
  我的隔壁座位坐了一个身材结实,皮肤稍黑的男生。这男生是班里少数令我觉得舒服的家伙,身上虽有几分这个年纪所有的沉不住气的通病,但并不浅显无趣。于是我更觉得这样的时光让人心平气和,且能看见这个男孩又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老实说,不要她把那小男友借给我,眼前这个就好。我要是能被他抱在怀里,该有多么舒服惬意啊。
  期末考持续了三天,紧接着放了寒假。寒假里我和她见了几面,照例在自习室附近黑漆漆的地方接吻,又去了两次宾馆。和第一次的无助不同,这两次我开始觉得舒服,身体和心都渐渐回到自己手里,不再任由她操控——虽说她也不曾刻意操控过我。
  但我仍感到痛快许多。
  我发现她最吸引我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有点偏棕色,眼白干净,清澈。但和许许多多的同龄人不同,她的眼里没有反叛性的东西,平静如水。水里唯一的涟漪,是一种试探,像寄居蟹躲在洞里,时不时探出钳子和脑袋来。
  那双眼睛总让我体会到如站在镜子前,窥视自己用手遮遮掩掩却不着寸缕的裸体——类似这种行为所带来的感觉。
  而在床上,她却皱着眉,眼睛时而眯着,时而又瞪的老大,眼眶里都是泪。神情如突然失了明的人,因看不清东西,难免慌乱,错愕。

  高中最后一个学期的开始,生活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除了面临高考,压力比以往都大一些,我还是照旧每日早上七点起床,去学校上课,午休,在下午的自习课溜出去兜风,晚上有时在大学的自习室自习,有时在我们学校的教室里自习。每一天的记忆似乎都是相同的。
  三四月份的天气极为难熬,忽冷忽热,空气又潮湿的很。这种年年都有,又怪异的天气叫人不安。如梦境般,今年的三四月与去年的重叠,与前年的重叠,与我记得的任意一个春天合并,混淆。走在街上,突然觉得此时此刻与过去似曾相识。我身处与过去某一刻同处的地点,做着同样的事,摆着同样的动作。可这又是决不可能的。
  这个春天我与她见面的次数变少了。大概是因为我忙着复习功课,又忙着思考自己到底身处哪个春天里,因此没有想起她来。人一旦陷入自己记忆、或是自我意识的漩涡中,是顾不上他人的。我连出校骑车兜风都不叫她,而是和班里一个言行举止颇搞笑的同学作伴。听那个同学卖弄自己夸张的言语,我就觉得轻松,既开心又有趣。而她似乎与我赌着无形的气,也不来找我。偶尔在学校的走廊上看见她,她正和她男友说着什么,对方比她高了一个头,她微微仰着脸,神色很是可爱地看着他。
  我记起自己喜欢她这种在男孩面前才有的表情。
  五月份迎来了第二次省质检考试。考完后我觉得真是闷得慌,天天温书考试,没劲透了。晚上坐在自习室旁黑漆漆的楼道里,用手机看了一部电影,美国的公路片。看完后我觉得自己俨然已经在北美驰骋了大半圈,激情澎湃,兴奋不已。我挺想她,给她发了条短信,约她周末出去看电影,她同意了。
  周末那天她用小电动载着我驶过郊区,看见公路下面有一个游泳池,我叫她停车,让我下车看看。我俯在路旁的栏杆上往下望,那池里的水蓝盈盈的,像一池平整的大型蓝色果冻。水面上反射着白色的阳光,美极了。在我看来,那池面上闪耀着的已经是初夏的光辉。
  她安静地从背后抱住我,我转过头看她,说今年暑假一定要和她去泳池游泳。她若有所思,回答“我们确实还没看过对方穿泳衣的样子”。
  看过电影后天色还不晚,我便和她去影院附近的面包店喝了饮料,吃了面包,坐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店里的冷气。
  这样悠闲的时光似乎十分久违,但其实也并非很久不见。
  我看着面前的她,她之前去理过一次头,现在又把不长不短的头发勉强扎了起来。只有刘海和几缕扎不起来的发丝散落着,显得清爽可爱。她用嘴含着吸管,嘴唇轻微蠕动着。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两腿交叉,时不时地在桌子底下晃着,轻轻触到我踩在凳子腿上的脚。
  她问我:“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要跟我借男朋友的事嘛。”
  我撇了撇嘴,说这明显是玩笑话,干嘛要提。她却死盯着我的眼睛,说她并不介意。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我不知如何回应,一时沉默。她见我神色微妙,踢了我的小腿,开诚布公:
  “你想不想和他上床?”
  我错愕极了,虽然不至反感,但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解释,说她的男友之前见过我后,对我还算有好感。她便把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告诉了男友,然后提议三个人一起去开房。她男友先是和我一样惊讶,但也不是思想保守的人,最终答应了。
  “而且,我从不知道你在男人面前是什么样子。我……很想看一看。”最后她抿着嘴,说出这句话。
  我呆若木鸡,半天后想起要回复她,表明自己的态度,才回答“让我考虑考虑”。听到我的回答,她看起来不知为什么像是松了口气。
  “好,你慢慢想,我载你回家——”
  她摆出一个笑脸,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的意味,然后拉起我的手走出面包店。
  一路上,我望着周围的城市夜色,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感觉。
  ——我在心理上并不讨厌她的提议。因为这件事着实新鲜,她男友应该也是讨人喜欢的家伙。我诧异的,是她会主动提出这样的事情。
  我从未问过她对我的看法。她对我这个人是否满意,她觉得我们是否合拍,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那方面的想法,这些我一概不知。而在她说出如此提议之后,我竟仿佛窥得了她对“我”的感觉的冰山一角。这使我像走入一条陌生的光怪陆离的街道,因未知而忐忑,因诱惑而兴奋。
  隔日,我去她的班级找她,问什么时候出去。她把双手拢在身后,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说今晚,趁晚自修的时候出去。
  “我知道你会同意的。”
  她如洞察了我的全部心思一般,嘴角上扬。
  晚上,她给我发短信说了宾馆的名字和位置,就在学校附近。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她在大门口等我,穿一条短短的白色连衣裙,趿着人字拖。我问那男孩在哪儿,她说已经在房间里。
  上楼时,我的小腹一阵阵绞痛。不是特别疼的那种,而是在隐隐作祟。
  她把我领到房间门口,扭开门把手。见我似乎心神不定,用指头挠了挠我的手掌心,又轻轻笑了一声,推我进门。
  一进门,我便看到那男孩坐在床上,低头把玩手机。见我俩进来,他抬起头望着我的脸,嘴角一扬,冲我礼貌又暧昧地笑了笑。我则下意识眨了眨眼,咬紧下唇。
  她对那男孩说:“那你抱她吧,她没和男人做过,你得温柔点儿。”
  那男孩像是认输一样,发出一声又无奈又好笑的气声。然后举起双手,说“好的好的,放心吧”。紧接着就起身轻轻拉过我,搭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到床上,嘴里说着“你坐”,然后开始脱我的衣物。
  整个过程中,我都止不住发着抖。也不知是自己是否真的害怕,但身体确实不受控制。一会儿疼,一会儿爽,如待宰羔羊,全凭人操刀。我无法逃脱,连叫都忘了叫,全身冒汗。那男孩从身后抱着我,她就跪立在我前面,用手抚着我的脸,与我接吻,接着又亲吻我的身体。
   一直到十点我才出了宾馆。那男孩把我背到楼下,我怕被别人看见,急着要下去。她便扶着我,把我弄上了电动车后座,又冲他男友挥挥手,说“我载她回去”。
  路上我一声不吭。到了家门口,她摩挲着我的脖子,问我是否还好。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觉得有点荒谬,精疲力竭。但一直不说话又怕她误以为我心生厌恶,所以亲了亲她的嘴唇,又“嗯”了一声。她骑车走后,我转过身,一股深深的无助感却又涌上心头,漫至身体各个角落。
  奇怪的是,我的某个部分此刻非常清醒,甚至比平日里还要清醒百倍——这点我十分肯定。

  次日早上醒来,我想起昨晚的所作所为,倍感羞耻,很想从楼上跳下去一死百了。并发誓这辈子永远都不要和那男孩再有纠葛。至于她,我决定暂时不予理睬。
  早晨和夜晚的想法总是大相径庭。白天的我通常毫无念头,无欲无求;但只要傍晚过后,我就深感空虚,对不知名的某种东西渴求不已。因此夜晚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在白天的我看来,往往比客观而论来得更加可笑,无法理喻。
  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我不再逃自习课,整日往返学校与家中。只是偶尔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或是去校外的附近散心。一次偶然发现了学校深处有座小型规模的图书馆,三年来我竟从不知晓。
  这一个月内我过得两点一线。唯一印象比较深刻的,是一次在学校晚自修,整栋教学楼突然提前断电。那时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同学都回去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努力睁着眼,想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却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教室后方站着一个人,凭着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出是个男性。
  我问:“你是谁?”
  那人说:“是我。”
  我没认出来,又重复问了一遍,才听出是那个元旦过后,学校让我们在教室自习的那几天,坐在我座位旁那个皮肤有点黑的男生。
  我不算胆小,虽然从不沾鬼片,但也不至于因突然断电这种事而惊吓。只是发现是他,我便故意装作手脚慌乱,磕碰到了桌子,发出一丝声响。他以为我是因害怕才乱了手脚,叫我小心点,又杵在原地,像是在等我一起走。我感到些许有趣,我们虽然同班,但我和他之前可是从没说过话的。
  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一种奇妙、似曾相识又察不出头绪的感觉包裹着我。
  他的为人做法相当正派,叫人心生好感。但我望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在他那挺拔结实的背影里搜索一些隐晦,说不出口,却比正派要刺激的东西。
  路过隔壁教室时,我下意识寻了她。她不在,大概回家去了。
  一路上,他笨拙又努力地讲了几个话题,我礼貌地回应了几句。直到出校门,我们才互相告别。本来应该道声谢,但我给忘了。不过无论怎样,这成了我高中生涯末尾中最温暖的回忆。毕竟,这男孩是我无比想要的、连接一场普通恋爱的窗口。

  毕业后,我没能和她一起去游泳。我搬了家,从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搬回了原来县城里的家。她则和她的男友尽情约会,且来了场毕业旅行。
  她这个人与人交往极注意分寸,我要是有意疏远她,她便不向我走近半步。
  我冥思苦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断了联系。我仍喜欢她,她身上的很多个特点都极吸引我。每每看见漂亮的女孩,我都不自觉在上面寻她的影子。且之前的种种我早已不再介意。
  但很多事情就是在不知不觉间出了结果。
  后来,我去了北方上大学。北方气候干燥,再没有连绵的雨。记忆中雨后气味清冽的夜晚不复存在。
  我想起中学时代的事时,总恨不得那是一块方糕,把不想要的部分切掉。但我的人生若真可以这样切,怕它最后只剩残渣。何况我喜欢的记忆与讨厌的记忆本是一致的,有的东西甜得叫我欢欣不已,但背过身去的功夫它又成了腻得古怪,遭人唾弃。
  ——与这女孩的回忆,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
  每每夜晚趴在床上时,过去的残渣便洒落我的床头。用手拍去,却因手心出了汗而沾满一手。我无法自控地伸出舌头舔舐品尝,其味道叫人甜蜜、怅然若失地沉浸在只属于我的少女的幸福之中。
 


  刘彤觉得,李粤是个奇怪的人。
  从头到脚的奇怪。无论是常常板着的脸,很欠的说话态度,或者是他的懒。
  李粤是个巨宅的人,常常在大学宿舍里打游戏打个昏天暗地,一步都懒得跨出那宿舍的门。哪怕刘彤在网上找他一起出去参加社团活动,他也常懒得搭理一句,就只顾着打他的游戏。
  ——这样的人,会有女朋友就怪了。刘彤在心里翻白眼,觉得约他出去的自己有病。她走在冷风直吹的街上,拖沓着跟在社团同学的小群体后头,缩紧肩膀。手指在聊天页面上上滑,下滑,最后在屏幕上泄气般地敲了几下。
  没有新的消息,大概他没看到,又在哪里跟网上兄弟组队。
  得,见鬼去吧,爱谁谁。
  这样没礼貌的人,刘彤还是第一次遇到。也许他并非总是如此,对待其他社团成员也总归会有礼貌的时候吧。譬如遇到漂亮学姐,也还是会和所有思春少年一样,不自觉地摆出想要吸引异性的绅士嘴脸。他还是会违着心,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礼貌的正常男孩。
  不过每个男孩的需求多半是一个样的,刘彤不着边地想。
  刘彤是南方姑娘,瘦瘦小小,讲话一股台湾腔调。就是那种平翘舌不分全部平舌的口音。李粤心情好时,就爱模仿刘彤讲话。大概是觉得有趣,也不觉得人家姑娘会对此有什么意见。就算有什么意见,他八成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刘彤似乎不是容易生气的类型。
  就算生气了,我就这个德性呗……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呀。
  一次他俩一起回宿舍区时,突然下了雨。雨滴突然从天而降,来势汹汹,不给人思考的时间。李粤推了身边没反应过来的刘彤一把,催她跑到一旁便利店门口的屋檐底下。他力气没把控好,这位瘦瘦小小的南方姑娘一个翘列差点摔在水泥地上。
  “你愣什么呢”。李粤学着她平翘舌不分的口音,用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做出嘲讽的态度来。刘彤白了他一眼不作搭理,她望着黑压压的天,愈下愈大的雨让人心烦。
  ——偏偏还跟这个家伙一块儿。
  她转过身踏进便利店门口,又回过头礼貌性补充一句。
  “我上个厕所”,她忍住心中的烦躁,向他解释。
  李粤点点头,无所谓地说“去吧”。突然又大声喊“哎等等我,我也上”,然后大步跟了上去。
  气氛从这里开始尴尬。
  便利店的厕所不分男女。刘彤蹲在关上门的厕所隔间,听着隔壁间李粤的动静,心情很微妙。
  该说是微妙呢还是尴尬呢。她无语地区分着自己此刻的心情,耳边传来隔壁间的声音,让她想捂住自己的耳朵省的它们被可怜地玷污——那个在隔壁间的是没有什么性别意识么?什么时候男女能挨那么近上厕所啦?妈的有病,隔壁间的人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她的心跳的飞快,脸上发热,像受到了什么侮辱似的死死捂上耳朵。但发凉的手突然又没了力气,原本绷紧的手掌渐渐成了软弱的弧形。
  难熬的几分钟。
  ……
  刘彤从厕所里出去时有些神游。神游着神游着,她突然脑子开窍了。
  ——啊,我明明带了伞。
  妈的还是两把。
  她望着身边若无其事的李粤,忍住想揍他的冲动,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小巧的雨伞。
  “给你,不谢”。她没好气地蹦出几个字,低着头不愿看他的脸。
  李粤望着眼前这位南方姑娘小小的身影和她不情愿伸出的手,她脑袋上白白的发旋如一个可爱的小点。
  他心中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
  不过那伞后来李粤也懒得还给她,就是后话了。